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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獲至寶的技術愛好者與未雨綢繆的學院正規軍
2015年秋天,對開源芯片設計有極大興趣的郭雄飛利用歐洲旅游的間隙參加了在瑞士舉辦的Open RISC開發者和用戶大會(ORConf 2015)并做了一個簡單的演講。
參會的原本目的是打算和歐亞大陸另一端的開發者討論和交流OpenRISC相關的技術,但沒想到在這次會議上接觸到了從加州伯克利來介紹RISC-V的團隊。會后他才突然意識到,RISC-V或許是他正在尋找的比OpenRISC更好的開源指令集,RISC-V似乎只用短短4年就已經做到OpenRISC十幾年沒做到的成績。
歐洲之旅結束之后,他經常利用自己的業余時間了解相關的信息并且做了一些實踐和嘗試。從此,RISC-V這顆種子就在他心里埋下了。
郭雄飛的知乎賬號介紹自稱為“開源非狂熱愛好者”,對開源CPU的興趣由來已久。在他大三曾寫過一個8-bit RISC CPU,項目的名字叫“MTM多線程處理器”,為此他還設計了專門的LOGO和完整的ISA手冊,將其開源到網上,還參加了OpenHW開源硬件大賽。憑著做這個項目的積累,本科學的是計算機專業的郭雄飛畢業后找到了Digital IC工程師的工作,圓了他去做芯片的夢想。
1980年代初,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David Patterson、斯坦福大學的John L. Hennessy等學者開始嘗試對傳統的CISC(Cpmplex Instruction Set computing,復雜指令集)進行精簡,這也導致了RISC(Reduced Instruction Set computing,精簡指令集)的誕生,而信息技術史上影響深遠的CISC與RISC之爭也由此掀開序幕。

(David Patterson與John Hennessy與他們合著的《計算機體系架構:量化研究方法》,約拍攝于1991年,照片來源:ACM)
而RISC精簡指令的設計方法也得到了廣泛認可,學術界已經普遍認為RISC代替CISC成為主流,產業界也有Intel采用RISC架構的Pentium處理器。與x86和MIPS并稱“三大芯片架構”的 ARM,也是由RISC衍生而來。
更為靈活簡便的RISC也與后來的芯片開源浪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2000年前后,繼開源運動在操作系統(Linux)和應用軟件(Mozilla)兩個領域大獲好評后,開源的春風也吹到了芯片領域。這一波芯片開源浪潮擁有著廣泛的用戶基礎,既有出生草根、由開源組織OpenCores提供的OpenRISC,也有出生豪門、基于Sun提出的SPARC架構衍生的LEON和OpenSPARC,開源芯片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2010年誕生的RISC-V則是芯片開源第二浪的代表。彼時,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團隊正在準備啟動一個新項目,需要選擇合適的處理器指令集,在對Arm、MIPS、SPARC、x86等多個指令集進行一番仔細分析之后,發現這幾款較為主流的指令集不僅存在知識產權問題,設計還越來越復雜,于是該研究團隊索性組建了一個臨時小組,從零開始設計了一套全新的指令集。
幾個月后,一套全新的指令集架構雛形誕生了,命名為RISC-V,即第五代精簡指令集計算機。
RISC-V很早就確定了開源的路子,這多少也與伯克利是激進主義與自由運動的根據地有關。不過,當時不少學術界認為RISC-V毫無技術創新,這不應該是伯克利教授們做的事情,因此很難在一級學術會議上露面, 直到伯克利研究團隊將RISC-V從概念推進到原型芯片,以及在2015年成立非盈利組織RISC-V基金會,舉辦一場又一場RISC-V相關的技術研討會,RISC-V才逐漸走進大家的視野。
正因如此,日后與RISC-V結緣的CPU技術愛好者們,或多或少都是在相關會議上初識RISC-V。
在這一時期與RISC-V結緣的技術愛好者還包括郭雄飛的同城伙伴、自稱“亞歷山大硅農”的上海交大畢業生胡振波。胡振波畢業之后進入美滿電子,負責ARM處理器的開發,之后進入新思科技擔任ARC CPU研發經理,在同CPU打交道的過程中胡振波愈發覺得CPU主要靠生態存活,其他架構都比拼不過ARM的強大生態。如果繼續在CPU這行干下去,很難取得新突破。
于是在2016年,胡振波黯然離開CPU行業,轉身進入AI行業。
入行AI的第三個月,胡振波尚未完成從CPU到AI的轉型,一次偶然與RISC-V的親密接觸,又勾起了胡振波內心對CPU的向往。
“沒想到世界上已經有開放的CPU架構了。這個生態不屬于一家公司,而是屬于全人類,那么生態壟斷不就打破了嗎?既實現了通用生態,又實現國產自主可控。”胡振波驚嘆,為這一開源開放的指令集拍手叫好。
正如胡振波所言,RISC-V與之前其他開源CPU架構最大的區別之處在于“不屬于一家公司”的獨特生態,從而擺脫了架構背后的公司興衰或短期經營目標的影響。以OpenRISC為例,其式微的原因就是OpenCores社區的母公司ORSoC AB在2015年出于盈利考慮將業務重心轉移至礦機,雖然后來離開OpenCores的OpenRISC團隊也效仿RISC-V組建了基金會,但已無力與已經成長起來的RISC-V抗衡。
這一時期拋棄OpenRISC、轉向RISC-V的還有中科院計算所研究員張磊。2015年之前,張磊等人就已經開始接觸OpenRISC,與歐洲的朋友們一起共建OpenRISC的生態。當時RISC-V技術研討會尚未開到中國,但張磊就已經對RISC-V略知一二。
計算所是國內最早接觸RISC-V的科研單位。2014年的時候,計算所團隊正在緊張從事中科院未來信息技術先導項目研究,其中處理器創新是重要方向。此時伯克利RISC-V團隊發布了一篇技術報告“Instruction Sets Should Be Free: The Case For RISC-V”,這篇報告的理念與計算所很一致,在徐志偉研究員的建議下,張磊、包云崗等做體系結構研究的年輕研究員開始重點關注RISC-V。
此時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做博士后研究的錢學海也希望將這篇報告翻譯成中文。伯克利RISC-V團隊為了保證翻譯質量,特地讓David Patterson之前的博士生譚章熹來幫把關。譚章熹在錢學海翻譯稿的基礎上重新改了一遍后,錢學海便將這份報告推薦給了在計算所讀研究生時的學長包云崗,希望包云崗能幫安排在國內學術刊物上發表。
2014年下半年,包云崗收到了錢學海發來的《指令系統應該免費:RISC-V的案例》的中文翻譯稿,并推薦給了自己擔任專欄編委的《中國計算機學會通訊》。文章很快于2015年2月發表。雖然這篇文章沒有得到廣泛關注,但卻使得包云崗團隊“近水樓臺先得月”,轉向用RISC-V實現標簽化體系結構,成為國內最早將體系結構前沿研究全面轉到了RISC-V平臺的團隊之一。
中科院計算所是國產芯片自主研發的排頭兵,但無論是OpenRISC、SPARC還是RISC-V,在當時的計算所大概只能算是“非主流”,國產芯片項目“龍芯”所采用的是MIPS架構。
MIPS的最大競爭對手是同屬RISC家族的ARM。被學術界認為“更優雅”的MIPS在移動時代輸給ARM,除了反應遲緩外、其“核(IP)授權高于架構授權”的定價策略也是重要原因之一。這一模式允許有能力的公司使用MIPS指令集開發自己的CPU,也可以根據需求生成所需要的微架構和指令集,這正是中科院計算所所需要的。
計算所選擇MIPS的另一個原因是啟動“龍芯”項目的2001年,ARM比MIPS更加弱小但架構授權昂貴,MIPS架構授權容易獲得且當時軟硬件生態比ARM豐富,因此MIPS架構成為了計算所的最佳選擇。2009年,計算所正式購買了MIPS的永久性結構授權,在MIPS衰落后, MIPS公司卻在2021年宣布放棄原有架構加入RISC-V。
在使用MIPS架構開發“龍芯”的同時,計算所還對其他CPU架構保持關注。計算所經常邀請專家來所內做學術報告,第一場關于RISC-V的報告演講人是得克薩斯大學的John Leidel教授,時間在2015年9月2日,基本與RISC-V基金會成立同步。

(張磊在第四屆RISC-V國際研討會上作報告。照片來源:中科院計算所)
這場報告加速了計算所向RISC-V的靠攏。2016年7月,第四屆RISC-V國際研討會在MIT召開,張磊在大會上做了相關報告。他也積極推動中科院計算所成為RISC-V國際基金會的創始成員,成為國內最早加入基金會的組織。
“2016年,業界普遍還不是很了解RISC-V到底是什么。”張磊告訴雷峰網。
這里的普遍,當然不包括譚章熹。為增加對RISC-V的了解,2016年底,計算所又安排了第二個RISC-V的學術報告,報告人正是當時已經擔任RISC-V基金會董事的譚章熹。
無論是加入RISC-V基金會還是請來譚章熹做報告,都表明了計算所對RISC-V在戰略上的重視。而從學術研究的角度,往往是新的領域才更好發有影響力的論文或者出成果,這也是張磊和包云崗等“學術派”早早介入RISC-V的原因。
二、天時、地利、人和,三大流派三分天下
譚章熹是北京人,父母都是清華大學的老師。作為David Patterson關門弟子、中國大陸招收的唯一系統架構學生,早在2009年RISC-V尚未出現時,譚章熹就已經在Patterson的安排下,帶著一群學弟研發一種被稱之為SPARC的處理器,實現并行計算并增加指令做加速器,但SPARC的問題之多,使得譚章熹所帶的團隊不得不根據自己的需求重新做一套ISA,而這套ISA正是如今的RISC-V。

(David Patterson(左)與譚章熹(右)的合影 照片來源:譚章熹)
譚章熹本來是這個團隊的主要負責人,但2010年譚章熹已經進入畢業模式,便把相關事宜交給師弟Andrew Waterman和Yunsep Lee來做,并同其一起發表論文。
“所以RISC-V很多東西是從我自己的Project導出來的,怎么來的我都很清楚”。譚章熹告訴雷峰網。在美國發展起來的的開源體系里,中國一直是跟隨者,沒有進入根核里和上流源頭參與主導技術生態的培育和發展,大多在價值鏈的下游或外圍。譚章熹不僅是”離RISC-V最近的中國人“, 也是這一波世界級的基礎架構開源創新的始創參與者之一,作為體系架構宗師唯一的大陸嫡傳弟子,他這么說有底氣。
Andrew Waterman和Yunsep Lee被視為是共同設計了RISC-V ISA和第一個RISC-V微處理器的人,兩人曾出席ORConf 2015,與郭雄飛有過一面之緣,在參加會議的同一年,二人創辦了世界上第一家RISC-V商業化的公司——SiFive。
譚章熹回憶,Andrew Waterman和Yunsep Lee創辦SiFive時原本邀請過譚章熹一起,但當時譚章熹顧及自己創辦的AI自動駕駛芯片公司OURS的發展,最終沒有加入SiFive,而是以師兄和朋友的身份幫其介紹了第一筆融資。
受中科院計算所的邀請,譚章熹作為嘉賓在2016年年底為中科院計算所做了題為“RISC-V Current Status and Future”的報告,當時譚章熹尚未創辦睿思芯科,也尚未有回國發展的打算。
直到2018年,譚章熹決定未來業務重心在中國,并在深圳創辦RISC-V公司睿思芯科。
譚章熹選擇深圳的主要原因是深圳有清華-伯克利深圳學院,這是清華大學和伯克利從2014年就聯合創立的合作項目;另一個原因是,作為“中國離RISC-V最近的人”,譚章熹認為國內無論是北京還是上海都不適合RISC-V產業創業,而深圳最接近硅谷創業文化,占據了“天時”的他希望依托清華-伯克利深圳學院的研究力量和深圳為中心的珠三角消費電子市場,走出一條產學結合、真正有助于RISC-V發展的路子來。
那么在2017年和2018年這兩年時間里,中國RISC-V行業究竟發生了什么?
先說上海。背靠芯片產業的“地利”,海派在RISC-V在中國的發展中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2017年5月9日至10日,受英偉達支持,第6屆RISC-V國際技術研討會在上海交通大學微電子學院召開,這是RISC-V第一次以官方的渠道傳播到中國。
之所以選在上海交通大學微電子學院,是因為有UK Berkeley校友戴偉民為其牽線搭橋。戴偉民本科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物理應用系,80年代隨父母移民美國,并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獲得了計算機科學學士學位和電機工程博士學位,后于2001年回國創辦了半導體IP公司芯原微電子。
芯原是國內半導體設計服務與IP的龍頭,其模式類似GUC/AI chip,在全球芯片IP市場份額排名第七,但與體量巨大的ARM相差甚遠。對于芯原來說,RISC-V是一個擴大市場份額的好機會,這也是芯原積極牽頭這場研討會的原因。
借這個研討會的組織和召開,芯原儼然有了RISC-V海派龍頭大哥的聲勢。
也是在這次會議上,郭雄飛主動牽頭成立了若干個RISC-V交流社群,將眾多RISC-V愛好者集聚在一起,進行技術切磋與交流。同時,郭還同數名好友創辦了RISC-V相關的網站cnrv.io和名為CNRV的公眾號,定期發布雙周簡報報道全球范圍內RISC-V相關新聞,希望讓更多的技術愛好者了解RISC-V的發展情況。
因為這次研討會,David Patterson 和Andrew Waterman 編寫了影響力很大的RISC-V手冊《The RISC-V Reader》,封面是達芬奇名畫《蒙娜麗莎》。后來David Patterson希望將這本書翻譯成中文時,譚章熹又找到了之前幫助發表過RISC-V中文文章的包云崗,包云崗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組織團隊完成了《RISC-V手冊》的翻譯。
胡振波同樣注意到了初學者學習RISC-V的中文參考資料的需求。他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編寫了中國第一本有關RISC-V的書籍——《手把手教你RISC-V》,市場反響超出預期。
不過,當SiFive完成第三輪融資,中國的RISC-V市場依然未有反應的時候,原本想通過寫書來推進中國RISC-V產業化的胡振波發現RISC-V產業化節奏太慢,于是在2018年6月同其在新思科技的主管彭劍英共同創辦了RISC-V IP公司芯來科技。芯原是芯來科技的投資方之一,2018年芯原牽頭成立中國RISC-V產業聯盟(以下稱:產業聯盟)時,新成立不久的芯來科技名列副理事長單位。
這次會議也成為RISC-V進入中國的關鍵節點,不少與會成員日后成為中國RISC-V的推動者,或是創業,或是入局。
曾任ARM中國南區負責人、后來創辦RISC-V IP公司西安優矽智芯的王路業,就曾在這場研討會上同業內朋友就支持Linux OS的RISC-V最小系統話題展開深入探討。時任武漢聚芯微電子架構師的胡振波計劃創業,第一次到深圳宣講其蜂鳥開源處理器內核的時候,王路業和另外兩個聯合創始人在華僑城接待了胡振波,一起喝茶暢談RISC-V開源對ARM市場影響和潛在合作。
海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擁有20余年半導體行業經驗的徐滔,則是在2018年的一場RISC-V技術研討會上做出了投身RISC-V產業的決定的。
2018年5月,徐滔作為東道主幫助SiFive在中國舉辦RISC-V的技術研討會,依托GSA上海峰會的人氣,徐滔選擇了在GSA 峰會以后一天舉辦這場研討會,巧合的是,臺灣晶心科技也決策在這一天的同一場地舉辦研討會。
當時徐滔一度擔憂,名氣更大的晶心勢必會吸引更多觀眾,如果SiFive的場地異常冷清無法同老友交代。但事實是研討會當天,SiFive的會場座無虛席,晶心科技只有在一場與RISC-V有關的演講上才觀眾稍多。
正是這場活動讓徐滔開始意識到國內對RISC-V的關注度空前,或許他也可以緊跟SiFive的步伐,創辦一家中國自己的RISC-V公司,于是在幾位朋友的幫助下,徐滔從燦芯半導體辭職,創辦RISC-V公司賽昉科技。
除以上海為中心、芯原主導的產業派以及以深圳為中心、譚章熹主導的產學結合派之外,還有以北京為中心、中科院計算所和軟件所主導的學院派。計算所側重開源硬件的實現,軟件所側重RISC-V軟件的生態建設,操作系統、編譯器,虛擬機和各類軟件工具都包括在內。
如前所述,包云崗和張磊是計算所最早關注RISC-V的人,但兩人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在推動RISC-V。
2018年是兩人路徑的分野點:在這一年,中科院計算所的支持下,張磊和王元陶博士帶領團隊創辦了面向物端計算的產業化團隊中科物棲,與寒武紀同屬“海云計算”戰略的一部分,自研基于RISC-V的AI芯片,在RISC-V領域的工作走向產業化;而包云崗則從這一年啟動的“一生一芯”計劃開始逐步廣為人知,成為RISC-V京派“人才培養”路線的主導者。
包云崗與RISC-V的緣分可以追溯到其對標簽化體系結構的研究,包云崗及其團隊在嘗試過開放但不活躍的Open SPARC T1、活躍但不開放的MicroBlaze和開放又活躍的RISC-V之后,發現RISC-V最能夠滿足各自的需求并進行靈活的個性化定制,由此看好RISC-V未來的發展。
包云崗所在的團隊曾在2017年上海舉辦的第6屆RISC-V研討會上匯報這一項目并獲得國際同行的認可和關注,包云崗也因此入選第7屆RISC-V研討會程序委員會,深度參與研討會的組織工作。2017年11月,包云崗寫了一篇文章《關于RISC-V成為印度國家指令集的一些看法》,介紹了RISC-V的前沿進展。這篇文章引起了包括一些國家部委在內的各界的關注,也促成了中國開放指令生態聯盟的成立。

(第6屆RISC-V研討會上,包云崗標簽化體系結構團隊與David Patterson及Krste Asanovic合影。后排右三為包云崗,右四為David Patterson,右五為Krste Asanovic)
“一生一芯”計劃則來得更晚一些。2018年11月,中科院計算所發起的中國開放指令生態(RISC-V)聯盟(下文簡稱“生態聯盟”)在世界互聯網烏鎮大會上正式成立,當天晚上的聚會上,一位坐在包云崗旁邊的老師拋出一個問題:“以后打算怎么做開源芯片?”包云崗講出了自己尚未成熟的想法,希望讓學生參與到開源芯片生態建設中,讓本科生帶著自己設計的處理器芯片畢業。
后來,經過一年多的籌備,包云崗終于在其開源芯片工作組群宣布,正式啟動“一生一芯”計劃,組建教學團隊、制定方案、確定技術路線、選擇技術平臺,招募首批學員。四個月的高強度開發之后,首批參加“一生一芯”計劃的五位學員,帶著自己設計的處理器順利畢業。
如今,“一生一芯”計劃已經在開展第四期招募工作,參與人數也從最初的5人,增加到了11位、100位、1000位,覆蓋到了100多所國內外高校。在培養了一批人才之后,包云崗建立起香山團隊,經過一年的開發,發布了開源RISC-V處理器核香山。第三方評測數據顯示,第一代線上“雁棲湖”架構代碼與已有開源代碼的重復率低于16%,這16%是因為雁棲湖采用了兩個Rocket的開源模塊,即浮點模塊和Cache,第二版香山架構“南湖”的代碼重復率則更低。
包云崗能在學術界順利推進“一生一芯”計劃,既有前期在標簽化體系結構項目打下的技術基礎,也離不開其在擔任生態聯盟秘書長的“人和”。
更能體現“人和”的一點是,生態聯盟請出了倪光南坐鎮理事長。
上世紀80年代,倪光南在同事柳傳志的邀請下,加盟中科院計算所孵化的北京計算機新技術發展公司,也就是后來的聯想。二人在剛開始的合作中建立起深厚的友誼,倪光南因為在聯想帶領團隊開發出了計算機漢字系統和漢卡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并于1994年被評為首批中國工程院院士。
不過在后來的合作中,倪堅持走技術研發路線,柳堅持搞多元化經驗,二人出現分歧,甚至在倪提出在上海成立芯片設計中心時,被柳一票否決,二人自此決裂。
倪在被聯想解聘后,依然堅持技工貿路線,不僅加盟國產CPU方舟,更是為國產操作系統及CPU奔走疾呼。如此熱衷自研技術、有著“造芯夢”的倪光南,支持開源開放的RISC-V發展也不足為奇了。
中國的學會與聯盟大體是理事長和秘書長“二人轉”,有的是理事長負責宏大布局和背書,秘書長在前臺自由發揮,有的是理事長眉毛胡子一把抓,秘書長幫著查缺補漏,生態聯盟就是屬于前者。倪光南院士當年提出的“技工貿”的路線同樣適合產業聯盟,本人非常支持RISC-V,對包云崗的工作也很支持,愿意幫爭取資源,在很多公開場合都宣傳RISC-V,這也讓包云崗在聯盟的工作中愈發得心應手。
當然,本土學術派除中科院計算所和軟件所外,還有其他細碎的分支,例如上海交大陳海波、夏虞斌團隊開發的“蓬萊”開源項目在RISC-V國際基金會的安全標準制定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南京大學袁春風教授,作為國內計算機系統能力教育領域的權威專家,最近也出版了RISC-V版本的教科書,在人才培養方面櫛風沐雨。
三、產業VS生態,“自主可控”問題下的暗流涌動
2018年是中國RISC-V發展的一個關鍵時點。這一年4月16日,美國商務部下令禁止美國公司向中興出售元器件等產品。芯片“卡脖子”事件的突然爆發,RISC-V開源特性的優勢一下子被放大。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芯片產業最為發達的上海市。2018年7月,上海市經濟信息委員會(簡稱:上海經信委)發布文件,其中有一項內容便是將從事RISC-V相關設計和開發的公司作為扶持對象,首開國內“政府扶持”的先河。
大環境的變化、政府的推動,隨之而來的是2018年RISC-V企業的成立的爆發潮。
而一些本身有芯片業務的公司同樣在2018年加快了向RISC-V的轉型。2018年9月17日,華米科技發布了號稱全球智能穿戴領域第一顆人工智能芯片——黃山1號。
互聯網大廠們也快速入局。阿里巴巴在2018年9月通過收購芯片公司中天微系統有限公司成立阿里平頭哥進軍芯片業務,并很快開展RISC-V相關研究。2021年10月的云棲大會上,阿里云又將四款玄鐵RISC-V系列處理器開源,并開放系列工具及系統軟件,引發了業界的極大關注。
產業的火熱也促成了中國RISC-V產業聯盟的成立。2018年9月,在上海經信委推薦下,芯原作為首任理事長單位牽頭組建產業聯盟,10月,產業聯盟在上海張江正式成立。

(產業聯盟成立現場。照片來源:CRVIC官網)
雖然產業聯盟和生態聯盟都看好RISC-V的未來發展,但在理念和具體路徑上卻有所不同。
郭雄飛曾向雷峰網表示,想要做出基于 RISC-V 的高性能處理器,必須依靠大公司來推動。因為"只有大公司才能不計成本,承擔多年業務虧損的情況下持續研發 RISC-V 高性能CPU。"
這代表著芯片行業的“傳統”:一家企業想要在自家產品中集成芯片,需要先選擇供貨商,供貨商與指令集架構、軟件生態深度綁定,因此一旦做出選擇便難以更改。換言之,芯片的特點決定了這個行業的高門檻,大公司可以憑借體量優勢形成自己的護城河。
但開源RISC-V帶來的是一種新的商業模式——開源的RISC-V不存在深度綁定的情況,因此會有成百上千家供應商任企業挑選,且能靈活切換其他供貨商。
"從供應鏈安全的角度來看,RISC-V開啟了完全不一樣的模式。可以預測,購買芯片的大客戶將逐步轉向RISC-V。"中國科學院軟件研究所PLCT實驗室項目總監吳偉在和雷峰網交流時說道。
那么,不一樣的模式是否會帶來不一樣的“新玩法”?
對此,生態聯盟的答案是充分利用RISC-V開源的特性,降低芯片設計的門檻,實現敏捷開發,“像開發APP一樣開發芯片”。包云崗在多次演講中提到,中國芯片面臨的 “卡脖子”問題根源在于優秀人才儲備嚴重不足,如果能將芯片設計的門檻降到3—5人的小團隊、在3-4個月內花費數萬元即可完成芯片設計,從而擴大從業者的規模,通過大規模試錯達到行業的繁榮。
這也是國內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的成功經驗——互聯網通過開源軟件降低了開發門檻,而智能手機同樣通過安卓開源系統的定制開發和MTK的“交鑰匙工程”,吸引了大量開發者進入這兩個行業,才有了之后的爆炸性成長。
毫無疑問,這種小團隊快速試錯的風格更對互聯網公司的胃口。
這樣的特點也反映在了兩個聯盟的成員構成上:產業聯盟以上海為核心,成員中多為身處芯片產業鏈上下游的單位;而生態聯盟除了北大、清華、中科大、上交、南大,鵬城實驗室、中科院軟件所、中科院微電子所等知名高校與科研單位之外,企業方面,BAT與華為等大廠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生態聯盟,而阿里系下、并入平頭哥的杭州中天微,加入的也是生態聯盟。
值得一提的是杭州中天微。除了阿里加入生態聯盟外,之前芯片圈“不帶著玩”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此前雷峰網(公眾號:雷峰網)編輯在和業內人士的交流中得知這樣一個觀點,圈內人評價這家公司“160人做了16年的故事”,意指中天微“炒冷飯”,缺乏創新。加之中天微此前業務主要依靠國家補助項目,因而不少芯片行業的業內人都看不上中天微,沒有將其視為競爭對手。
傳統vs新貴,雖然兩大聯盟的朋友圈“涇渭分明”,但在共同的問題面前,兩大聯盟倒是保持了一致,先攜手把“蛋糕”做大。
長期跟蹤RISC-V發展的張磊就向雷峰網指出了現階段RISC-V遇到的一個問題,他認為RISC-V當下的發展并不符合開源產業的邏輯。
張磊認為,Linux操作系統之所以能夠發展起來,且還能夠催生出像紅帽子這樣的公司,是因為Linux發展路徑是先有簡單的操作系統內核,吸引大量開發者做社區建設,然后建立大量軟件庫,發展到一定的階段之后,在恰當的時間點才誕生出紅帽子這樣的公司。
“RISC-V是在生態還非常貧瘠的時候,就陸續誕生出一批急于商業化的公司,這并不是一種健康的發展狀態。”張磊說道:“有一點像是韭菜還沒有長高,就著急收割,這樣是收不到成果的。”
另一RISC-V IP公司的創始人也向雷峰網表達了同樣的顧慮,因為RISC-V生態還沒有完全繁榮起來,目前只有規模較大一點的RISC-V公司能夠有拿到訂單并實現盈利,規模小一點的公司完全沒有競爭力,生存環境困難。
但另一方面,盡早將RISC-V商業化同樣也是不少中國公司迫不得已的選擇,x86和Arm的命脈掌握在別人手中,唯有RISC-V,中國有自己把控的機會。
“自主可控”已成為影響技術公司決策的重要因素。據說David Patterson 2019年在上海開會時曾向參會的一家德國公司CEO介紹RISC-V,但對方得知RISC-V的主體在美國后,馬上就說不用了。這件事情對David觸動很大,于是在這一年將RISC-V基金會移到瑞士,以使得RISC-V更為國際化。
現代科技的源頭和基礎大部分產生于歐美,電子信息產業更是因此形成高度壟斷。過去我國在航天等兩彈一星領域突破封鎖和壟斷的主要原因,是引進了從歐美學成歸來的世界級領軍科技人才。迄今我們還沒有形成不被卡脖子的有根的自主體術體系。RISC-V的出現,則讓人看到了國產芯片自主可控的希望,但依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一位有著20多年從業經驗的半導體人士就曾向雷峰網表示,中國人已成為RISC-V社區中數量最多的一個群體,但對社區卻缺乏足夠的貢獻。她表示,RISC-V國際基金會中的中國會員數量多并不意味著有更多的話語權,最有話語權的人始終是對整個社區貢獻最大的人。“例如晶心曾研發出一套RISC-V標準,向基金會推薦時被拒絕。最終晶心自己向市場推廣且反響不錯,基金會最終被迫接受了晶心的這一套標準。”
“基金會有再多的中國公司又能如何?沒有技術和產品,最終依然沒有話語權。”她說。
無獨有偶,譚章熹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RISC-V中國參與很多,但這并不能代表什么。RISC-V確實是一個機會,但中國公司貢獻特別小,因為“投機的成分比較多。”
即便是一些有實力的大廠,在譚章熹看來更像是在ARM和RISC-V兩頭下注,或者作為和ARM談判的砝碼。
對于國內相繼成立的若干聯盟,譚章熹也不怎么看好。他認為國內各聯盟占山頭扯大旗,往往背后摻雜因素過多,承載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作秀多,真正的開源貢獻少”。

(RISC-V基金會官網顯示的區域聯盟中,中國的聯盟也占了半壁江山 圖片來源:RISC-V基金會官網)
問題的矛盾不僅僅是體現在聯盟的建設與維護上,RISC-V作為一個開源開放的指令集,需要的是各個公司的共同努力,為社區生態建設提供更多的貢獻,但譚章熹認為,現有的中國RISC-V格局,很多人做事都不夠透明,很難步入發展的快車道。
正是因為如此,譚章熹更多是專注于做自己的事。不少RISC-V工業界的人士表示,自己僅在譚章熹2018年回國前后有過一些交流,現在譚章熹具體在憋什么大招,也無從得知。
2019年,David Patterson宣布在清華-伯克利深圳學院成立了帕特森RISC-V國際開源實驗室(RIOS)、并擔任實驗室主任直接領導譚章熹擔任RIOS執行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該實驗室是清華,伯克利兩所高校聯合官方合辦,以高端人才培養和RISC-V生態推廣落地為核心。
實際上,RIOS的成立并不是要在形成中國RISC-V新勢力,而是要在David Patterson直接領導下直通RISC-V大本營、從源流上建立以深圳為根節點的RISC-V全球創新網絡,包括培育開源芯生態,培養世界級人才。RIOS在西班牙語里是“河流”的意思,RIOS的真正寓意是要像河流一樣匯聚來自全球的資源和智力,催生和孕育RISC-V生態的健康發展。
盡管在一些具體的觀念和路徑上存在分歧,在三大流派、兩大聯盟之間也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雖然無法說服對方,但仍能在RISC-V的壯大發展的大目標下求同存異,各自爭取資源發展,力求用事實說話。
此時顯露出的分歧和爭論,正可以用《論語》中所說的君子之爭來形容:君子和而不同。
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RISC-V勢力的壯大、商業化進程的推進和越來越多投機者的加入,情況有可能變得復雜。
在科學技術發展的歷史中,往往當某一項劃時代的科學技術面臨突破臨界點的關口,會有多位杰出的研究者,他們或許互不關聯、從不同的方向切入,最終卻取得了類似的突破。例如,微積分由牛頓、萊布尼茨等人各自獨立發明;貝爾和格雷同一天提交電話的專利;CRISPR基因編輯技術的爭議,則由CVC團隊兩位女教授埃馬紐爾·夏彭蒂耶和詹妮弗·杜德納獲得諾貝爾獎得名、MIT團隊張鋒獲得專利權得利而暫告一段落。
無論是求名還是求利,長遠來看,圍繞新興技術話語權和商業價值之間的明爭暗斗永遠不會停止。
這或許是在下一個時代里,產業派、本土學術派和產學結合原生派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
四、后記:青銅時代的火與血
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的著作《工作與時日》中把人類世紀劃分為五個時代,即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和黑鐵時代。按赫西俄德的描述,在最初的黃金時代充滿了和平與和諧,大地會自己長出食物;隨著時間的推移,人類妄圖統治一切,權力代表了正確,謊言代替了真誠,而眾神也拋棄了人類,人類再也看不到戰勝邪惡的希望。
如果借用這一比喻,從2015年RISC-V傳入中國到2018年爆發前夜的這段時間是中國RISC-V的黃金時代,在開源的大旗下,所有人關注的目標都在如何推廣RISC-V,擴大RISC-V的影響力,這段時間也是創業的最好時機;18年的爆發至今是RISC-V的白銀時代,商業元素的滲透、不同背景的參與者有了各自的想法,并通過聯盟的形式進行抱團;而隨著RISC-V影響力逐步擴大、以Intel意圖收購SiFive為標志,x86、ARM等外部競爭對手的關注和內部競爭的加劇,使得今天的RISC-V實際已經進入了青銅時代,此前的各種矛盾和爭議,也將在這一時期被放大和激化。

(RISC-V官方對RISC-V產業創新的階段劃分)
迄今為止,RISC-V傳到中國已是第七年。
七年對一個指令集系統來說,周期并不算長。從最初的CPU技術愛好者們發現RISC-V并積極推廣,辦會、寫書、建立社群、創辦公司,到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到RISC-V這一前途光明的指令集。
在赫西俄德的描述中,在青銅時代之后的英雄時代是一個特別的時代,也是唯一一個能比之前的時代變得更好的時代。但在此之前,RISC-V仍需經歷青銅時代火與血的洗禮,才能孕育出一劍定江山的英雄。
這其中自然會有一些問題,一些矛盾,一些沖突,但這些,都無法阻止RISC-V的發展勢頭,開源開放的RISC-V,在突破了眾多桎梏之后,一定會在中國的大地上大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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